这里变革静悄悄：来自一汽的报道

“宠儿”创出了奇迹

 

本报记者 成露 黄明 本报通讯员 高原

 

模具加工，虽是机械加工行业里为他人作嫁衣的角色，可十足是个神秘行当。在过去，你把活送上门，他说“干不了”，那就没了辙；他说制造周期不够，那你就得乖乖延长。

在知识经济时代，说“蓝领”不吃香了，可在模具行业里却是例外，说此人是高级模具工，人人都要刮目相视。因为尽管有了数控机床、加工中心、数码设计和加工系统CAO/CAM，但最终模具还得出自这些“大拿”之手。

在模具行业里，“大拿”中的“大拿”，就要数汽车模具调整工了。因为不只是汽车加工中的模具需求量大，精度、硬度、韧度、光洁度的技术要求特高，而且在最终调整时要使凸、凹模之间的空间余量恰到好处，多了一点儿要去掉，少了一点儿要补上。这可是钢铁活，有的是高级合金钢，难度可想而知。稍有不慎，不是不合格，就要毁了模具，而一副大型顶级模具每套要几百万元。

囿于行业的特殊性，过去的一汽也只能无奈地捧着一个宠儿—车身装备厂（模具公司的前身）。从一汽车身装备厂组建的第一天起，它就享受着别人无法与其项背的特殊待遇—不仅吃皇粮，而且允许它政策性亏损。

然而，就是这个满身骄娇二气的宠儿，在从一汽分离出来独立成家之后，竟迅即创出了奇迹。

2001年与1999年一汽模具公司独立当年相比，产值增长了6倍，全员劳动生产率增长了7.5倍，公司效益由当年的预亏1900万元转为赢利1000万元！

沧桑巨变，真是一个迷！

“拆旧庙搬菩萨”

1999年7月4日，一汽集团调褚克辛担任一汽模具公司总经理，5天后公司挂牌。

展现在褚克辛面前的模具公司，可用四个字来概括：危机四伏！

过去一汽给模具公司前身的定额是每年政策性亏损1000万元，但实际上每年亏损多少，集团公司就补贴多少。但是，从模具公司独立的第一天起，一汽就不再给补贴了。没钱交电话费，办公电话被掐了；没有定单，厂区冷冷清清；缺乏信誉度，银行也不愿意提供贷款支持……1000来号人还背着1.51亿元的债务，真正是捉襟见肘、步履艰难！

褚克辛原来是一汽大众的高管人员，他把合资企业的管理与模具公司稍作对比，就断定了模具公司的症结所在：模具公司最大的问题，就是人的问题；要想提高市场竞争力，职工的思想观念不转变绝对不行。而转变观念的抓手、切入点只有“拆旧庙搬菩萨”，“庙门依旧，菩萨不动”，必然还是一潭死水。褚克辛的这个看法和党委书记葛春林不谋而合，也在新班子中达成了共识。

“庙”小“菩萨”多，当了和尚也不撞钟，这些国有企业的弊病在模具公司尤为突出。管理部门机构臃肿，人浮于事，很多人每天上班后，就是看看报纸，抽抽香烟，喝喝茶水。模具市场是那样火暴，尤其是汽车的顶级模具是何等紧缺，可竟然有了活也没人干，真是咄咄怪事！这对有着一汽大众工作经历，看着工人走路都小跑的褚克辛来说，反差太强烈了。

“拆旧庙搬菩萨”的方案就是撤掉大部分机关机构，全体职工重新择业、组合，全部竞聘上岗。方案一出台，全厂上下十分震动。1000来名职工中，有200名面临着没有岗位的危险。这次“拆旧庙搬菩萨”触动最大的还不是工人，而是辅助后方人员，因为有70%的人必须离开管理部门，和一线工人一样竞争上岗。与此同时，工资分配实行劳动力市场化，改变过去科研人员和后勤人员拿钱一样的现象。

一些员工不能理解，认为“这不是改革，是胡闹！”。

就在大多数人重新选择岗位的时候，办公大楼的厕所突然被堵了。堵了厕所，真是狼狈得不堪入目啊！

显然，这是有的员工在发泄对改革的不满。在公司召开的通气会上，有的人义愤填膺地说：“这是破坏和阻挠改革”，“要把他抓出来”，“要严肃地处分他”等等；也有人说：“改革要放缓，这样下去会引发更多的不满。”

褚克辛既不同意改革停滞，也不同意抓人示众，他在全公司职工会上说；“有的职工不理解改革，但我们要理解职工。如果不满情绪通过堵厕所的方式发泄出去了，那你就去堵吧！厕所是不能堵的。有人堵多少次，我们就疏通多少次。但是我们改革的步子不会因为堵厕所而放慢。相反，要比堵厕所的速度更加快。只有这样，才能改变模具公司的厄运，才能给职工一个满意的饭碗。”

最初的改革如此艰难。用受过一汽大众企业文化熏陶的褚克辛的话来说，“这就好像是一场拔河比赛，有人要把公司拉回到老路上去，但此路已经不通。我们的责任就是要把模具公司拉进市场！”

模具公司后来的时间充分证明，没有人再怀疑市场的力量，市场的力量是强大的。

开启绿色通道

一汽模具公司的前身—一汽车身装备厂与一汽大众公司仅一墙之隔，一汽大众不仅急需大量模具，而且价格、价值不菲，可两家竟“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这是因为车身装备厂让一汽大众吃足了亏，寒透了心。

一汽大众的捷达车方头方屁股，欧洲人喜欢这种有棱有角的大气模样，连续七、八年在欧洲被列为“家庭首选车”，产销量在同档车中一直名列第一。然而，当德国大众把这一产品转移到一汽大众生产销售时，不少国人嫌它不够流线型。当时5气阀也才刚问世，德国大众同时决定在新车发动机上改安5气阀。而生产新车的全套模具则交给了邻居车身装备厂。

不料，这位邻居竟然把一汽大众的任务拖了一年多还交不了货。一汽大众没辙了，只好重新委托他人加工，为此损失惨重！

就这样，一汽大众与邻居断了交往！

是车身装备厂把自己家门口的金饭碗砸了个稀巴烂！

当一汽模具公司诞生之际，一汽大众搞到了一份荣耀无比的定单—为国庆50周年提供50辆国宾用奥迪A6车！其政治意义和广告效应无法估量。为此，一汽大众决定大批量生产奥迪A6。

天有不测风云。1999年10月2日，德国国家在调试一副顶级模具时模具砸坏了！

一汽大众的高层领导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紧急会议开了无数次，两种对立的意见各不相让，僵持不下。

一种意见是：马上空运回德国抢修。问题是一去一来最少得两个半月。这样，年底出车的计划必然落空，要批量投产的打算也成了泡影。特别较真的德国人认为，只有德国专家才能干这修复工作。

另一种意见是：让新生的模具公司来修！

褚克辛被请到了一汽大众的现场。他在大学学的就是机械专业，在模具公司摸爬滚打近100个日日夜夜后，他对模具公司员工的能耐已经心中有数了。

在褚克辛仔细察看损坏的模具后，一汽大众所有中外方的领导和专家齐声问；“你们能不能干？”紧张的气氛如同三堂会审。

褚克辛胸有成竹；“我相信我们能干好！”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一汽大众立即召开经营管理委员会会议，中方总经理陆林奎力排众议，他说：“让模具公司干是有风险，但大家都了解褚克辛的为人！”

一汽大众领导又把褚克辛找来：“你们要多少天才能完成？”

褚克辛已与技术骨干仔细研究过了，便说：“24天！”

“你们要收多少费用？”

“我们不讲价钱”，别看东北汉子都这么讲义气，死心眼，此时的褚克辛可有心计了，他想的是宏图大计，未来市场，他要感动上帝。但他又一想，感到刚才说的话不完全对。不讲价钱的合同是无效合同，德国人会怀疑你的真诚度。于是，又补充说：“那就收你们模具从德国来回的空运费用吧！

一言为定。

结果，模具公司仅用13天就完成了这一任务，而且精度比原来的产品还要高！

一汽大众对模具公司刮目相看了。

褚克辛要求自己的员工；“要给一汽大众开启‘绿色通道’，随时随地听他们招唤，即使不是我们生产的模具，也要全力为他们服务！“

实际上，一汽大众也给模具公司开启了‘绿色通道’。他们给模具公司下达的定单，包括紧急的冲压件任务两年多时间里产值有上亿元！

2000年和2001年，一汽大众都给模具公司颁发了一份铸着模具公司名字的金框、银底“定点供应商”资格认证牌。有了这样的“金字招牌”，模具公司才算真正夺回失去的市场。

金字招牌，来之不易；

金子招牌，弥足珍贵！

盘活两大资源

一汽从1956年7月13日投产起，它的模具加工装备、加工能力都居全国第一。即使二汽、上汽、天汽等异军崛起之后，就装备和加工能力而言，一汽还是首屈一指。然而，从90年代至模具公司独立建制前，一汽的模具生产竟落伍到了老四甚至老五。

褚克辛自信研究了世界汽车业的经验，结论是出路在“以件养模”。

什么叫“以件养模”？模具加工的设备精良，十分昂贵，折旧费用大，即使外国的模具价格远远超过我们计划经济年代企业领导下属企业的“一口价“，但外国企业同样也是亏损。他们的办法是利用那些昂贵的设备，白天搞调试，晚上干冲压（晚上光线太暗不能搞调试）。什么活都搞，于是利润大增。这就叫“以件养模”。

褚克辛看到了盘活设备资源这一条生路，便筹划上5000平方米“调试中心工程”。该工程从报批下来到竣工，仅仅用了8个月，实现了当年竣工，当年投产，当年创产值8000万，使企业获利能力迅速提升。

褚克辛他们认定：“拆旧庙搬菩萨”的目的首先是转变大家观念，让大家要有危机感，要有市场意识，但最终要盘货人力资源，企业说到底还是要靠人去干的。

“拆旧庙搬菩萨”以后，1000来名员工中的200人虽然不推向社会，但要离岗培训。员工也要在学习培训中开始真正反思过去存在的问题。变化最显著的莫过于管理人员。有的过去就是做模具的行家里手，“干多干少一个样”的政策把他们导向了清闲的办公室岗位，如今，他们又重新返前线大显身手了。有的人并没有真本事怎么办？从管理岗位上精简下来，积极地加入内部劳务市场的流动。冲压车间招聘工人时，人事部门最初还没底，担心报名的人不会很多。首批在企业内招聘30名冲压工人，可出乎意料的是，告示贴出去后，竟有120人前来参加应聘，其中大部分都是原来的辅助人员。

调试中心工程的成功，为盘活设备资源奠定了物质基础；“拆旧庙搬菩萨”的成功，为盘活人力资源奠定了具有高素质的劳动力基础。两个资源的结合，新的经济增长点涌现了。

2001年，模具公司实现产值1.8亿元。褚克辛深有体会地说：“集团领导竺延风反复告诫我们‘观念就是生产力’，模具公司就是证明啊！”

昔日冷冷清清、死气沉沉的车身装备厂，如今已为模具公司白天生龙活虎、晚上灯火通明的景象所取代。过去隔壁的一汽大众下班时分是一溜儿的出租车排着长队，车身装备厂的门口连一个“铁驴子”都没有；如今，即使半夜三更的模具公司门口，出租车也熙熙攘攘了。

模具公司开始蒸蒸日上。仅仅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模具公司夺回了失去了十几年的全国行业的“龙头老大“的宝座，并且正在向世界模具列强进军。

奇迹就是这样创造的。

奇迹是靠改革创造的。很多职工在公司局域网的论坛上发帖子：“老褚、老葛，不改革没有出路！改革要坚持下去！”